外面又開始下雪了。

洋洋灑灑地往下飄著，顏雲悠順著馬車的窗戶往外看著有些出神。

馬車裏只有他和沈亦軒兩個人，燃了一個爐火，倒也暖和。

只是無話可說，一個閉目養神，一個就往外看。

長安城還是很熱鬧的，街上一片雪被踩過的平滑，行人很少，有一群小孩子嘰嘰喳喳地跑來跑去，倒是不覺冷。

厚厚的雪遮了一片紅墻綠瓦，添了一分肅靜。

長安怎樣都是美的。

顏雲悠收了目光，看了一眼如老僧入定般的沈亦軒，又垂了眸。

馬車輕輕地晃著，卻忽地一個停頓，車夫在外叫了一聲：“籲！”

然後有小孩子的哭鬧聲。

沈亦軒不悅地睜開眼睛，向前傾身對跟在馬車後面的秦知陽吩咐道：“過去看看出了何事。”

“是！”秦知陽踢踢馬肚，往前去。與此同時，顏雲悠已經掀了門簾出去。

沈亦軒黑著臉，不想開口叫住他，又不願讓顏雲悠出去，盡管他知道顏雲悠沒了武功逃不了。

頓了頓，他彎腰跟著出了馬車。

雪還在紛紛揚揚地下著，有個小孩坐在地上哭，旁邊圍了四五個小孩子，有些吵鬧。

秦知陽一下馬他便哭的更兇了，也不知是不是嚇著了。

車夫站在一旁有些無措。

顏雲悠走過去，蹲下身子察看情況。這小孩子看起來年紀也不大，靴子上衣服上沾了泥土，頭發已經被大雪弄濕。

也不知是哭的還是凍的，鼻尖泛了紅。 看起來可憐兮兮的。

旁邊的小孩子看到顏雲悠過來立刻躲在一旁給顏雲悠騰了地方。

“傷著哪裏了？哪裏疼？”他溫柔地開口，伸手握住那小孩臟兮兮的小手，另一只手幫他擦了眼淚。

“沒……不疼……”那小孩抽噎道。

小孩子永遠都是最誠實的，顏雲悠問道：“是馬嚇到你了嗎？”

“不是。”這小孩子哭的更兇了：“衣服臟了……娘親會打我……”

原來如此，顏雲悠輕輕笑了笑，伸手去摸懷裏，又忽然僵住。

沈亦軒給他衣服，卻沒有給他銀子。他身上沒有一文錢。

手忽然被人拉起來，連帶著整個人都被拽起來。

“秦知陽，你帶他去裁縫鋪做一件新衣，然後把他送回家去。我們先回別院。”沈亦軒的動作說不上溫柔，也不算粗魯，只是沒有打招呼，直接就把人往馬車裏拉。

顏雲悠的雙肩和發間都落了雪，一進馬車就化成水跡。

沈亦軒把一團物事直接扔向顏雲悠，冷聲道：“自己擦，再發熱就不必去了，直接回軒王府。”

顏雲悠還沒有看清楚，那東西就已經到了手裏，一團絹布。

沈亦軒出於何意，他有些琢磨不透。

顏雲悠握了好一會兒，才開始動作。火爐的熱度很快就烘幹了衣服上的雪水，倒是不冷。

顏雲悠想著沈亦軒這副樣子，不知這梅可怎麽賞下去。

城東的別院沈亦軒並不常去，可是也沒人敢懈怠打理。

侍從比起軒王府是少了些，仍舊規規矩矩。

門前站了兩排人，不知在雪中侯了多久，衣服上都落了一層雪。為首一人垂首而立，一雙手裏拿了一把傘，卻沒有撐開。他頭發泛了花白，像是個管事的。

遠遠看到馬車過來，他臉上稍顯錯愕，然後立刻迎上前去恭迎。

他是沒想到軒王爺竟沒有帶一個侍從。

車夫將門簾掀開，沈亦軒從裏探出身，下了馬車卻沒有走，仍是站著。

管事的機靈，早就在車停的時候拿了傘迎上去給沈亦軒撐開，提聲道：“恭迎王爺！”

那兩排人跟著道：“恭迎王爺！”

沈亦軒擺擺手道：“都起來吧。”

這管事的還欲再說，卻見馬車上的門簾再次被掀開，一人披了白色披風跟著出來。

一雙眼睛星辰般耀眼，黑的幹凈澄澈，偏偏一張臉又透著蒼白，一個長相俊美的公子，站在沈亦軒身後看起來真是芝蘭玉樹。

沈亦軒這才跨步向前走，那管事的心裏一驚，才知道原來王爺是在等這人下馬車。可是人出來了王爺偏偏連看也不看一眼，倒是看不出這人和王爺的關系。他不敢妄加揣度，只當自己沒有看到，彎腰想將沈亦軒迎進屋裏歇息。

“拿過去一把傘。”沈亦軒淡淡吩咐著，向院裏走去。

那管事的一楞神，才反應過來沈亦軒說的是哪邊，他趕緊沖下面的人擺擺手，侍從反應很快，立刻給顏雲悠撐了傘：“公子這邊請，當心路滑。”

難怪沈亦軒會說別院裏種了紅梅，這一進去，滿園的香味，比起軒王府還要濃烈些。再走向裏，一園的紅梅開的正好，雪花落在上面，平添了一分冷意。

這可不是軒王府裏那兩株紅梅，這是整園的梅花。顏雲悠有些挪不開眼，沈亦軒就在前面走著，他不好太落下，跟著向裏走去。

倒是沒有太大的事情，那管事的似是在向沈亦軒匯報些什麽，沒人註意他。顏雲悠的腳，生生一頓。整個人轉過身，又去了梅園。

那侍從有些驚異，兩步就要追上去：“公子，奴才給您撐傘。”

“不敢勞煩。”顏雲悠回身道：“我看兩眼就回去。”

雪下的大了起來，地上的積雪踩起來有了聲音。顏雲悠忽然多了分孩子心性，踩著白雪走了兩圈，這才擡首，看向頭上枝頭開的正好的紅梅。

似桃花，偏又比桃花多了一份氣度。傲雪淩霜，香氣襲人，混合著冬雪北風，一枝獨秀。

梅花香自苦寒來，果真分毫不差。

有雪落在他的臉上，冰冰涼涼的，很快化成了水，顏雲悠伸手摸了摸，又有些想笑。

身在此地，說不上是什麽身份。是階下囚也說不定，偏還有心過來看花。

沈亦軒剛坐下不到一盞茶的時間，就察覺到顏雲悠沒有跟過來，起初以為他走的慢，後來才發覺是真的沒有過來。

怒火瞬時湧上心頭，第一反應卻是那人該不會逃了吧，就不該心軟帶他出來，就該關他一輩子！

出去問了才知，他在梅園看梅。

沒有要人跟著，沈亦軒自己去了梅園。

紅梅樹下的少年披了白色的披風，臉上帶了絲說不出原因的笑意，不禁讓沈亦軒想到了那個江南的春日，春風和熙。

他幾步走過去，卻不料顏雲悠自失了武功，很難察覺到他人氣息。還有幾步之遙時，顏雲悠才突然發覺，回身看他。

四目相對，像極了江南那個春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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